
变局与裂痕:2026年全球十大风险

Robert A. Manning
史汀生中心战略前瞻中心和中国项目研究员
Mathew Burrows
史汀生中心执行办公室顾问和战略前瞻中心项目负责人
Foreign Policy, January 5, 2026
导论
2026年伊始,世界政治风云变幻,国际局势依然如从前一般动荡不安。国际体系仍处于漫长的权力真空期,而国家间对各种资源的争夺之激烈却丝毫未减;全球南方力量的壮大,各领域各类别的国际机制逐渐兴起,建立在旧有的新自由主义规则之上的国际格局正在土崩瓦解;国际组织、跨国公司的兴起,使国家权力向更多形式的行为体外溢。2026年,国际社会走入了前所未有的、另诸多国家惴惴不安的变局之中。
世界正无限接近与一个重大的转折点——并且随着战争、金融危机与各类自然灾害等突发事件的发生,“后冷战时代”将更快地走向终结,一个全新的、未知的秩序,即将被国际社会塑造成型。总体上看,这一变局最显著的特点,莫过于国际体系呈现的“多极化”趋势。我们不禁思考,在没有霸权国家存在的未来,世界是否有可能建立起一个稳定的多边国际体系?
自2017年以来,《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每年都会对世界面临的最大威胁做出预测。2026年,第九期前瞻分析报告《2026全球十大风险》(“Top Ten Global Risks for 2026”)将继续在美国国家情报委员会(National Intelligence Council)预测的基础上,基于可靠、高质量的信息预测2026年全球将面临的十大风险,并评估每个风险的等级。
2026年,世界并未如预期般回归平静,反而加速滑入了前所未有的“权力真空期”。特朗普重返白宫后的第二任期,正以“门罗主义2.0”“退出世卫”等一系列激进政策重塑美国的全球角色;与此同时,俄乌战争陷入僵局、人工智能引发的经济泡沫与就业危机并存、全球南方力量的集体性崛起、第三次核危机的阴云笼罩,全球治理体系正经历一场“无人掌舵”的深刻变革。随着“后冷战时代”的正式终结,建立在传统自由主义规则之上的国际格局正经历即将土崩瓦解的危机。
《外交政策》自2017年起连续发布“全球十大风险”报告,第九期前瞻分析报告基于美国国家情报委员会的战略预测框架,结合地缘政治、经济、科技与气候等多维视角,揭示了2026年世界可能面临的重大挑战。以下是对这一年最具威胁性、最值得警惕的十大风险的深度解析。
风险一:金融危机与经济困境
风险等级:高风险
人工智能的金融价值被市场严重高估。人工智能的无限制发展推动了美国40%的GDP增长和80%的股市增长,但是至今为止,尝试使用人工智能的公司并未真正提高生产率;美国股市的崩盘,可能导致消费者价值35万亿美元的财富凭空蒸发;金融市场将加密货币制度化,但监管力度却十分低下;不受政府监管的非银行金融机构或影子银行,在企业融资过程中、国家财政体系中扮演日益重要的角色,使得企业杠杆率难以确定。
许多经济学家已经发出警告,经济崩溃的所有先决条件都已具备。而这一次的危机对全球金融产业的打击可能远超2008年经济危机。中国和二十国集团也不太可能再次出手相助;与此同时,美元在全球货币市场中也呈现疲软态势,如果美国政府不采取大幅削减开支和提高税收等措施,美元将无法继续发挥其在世界市场中的保护作用。
风险二:国际社会现有秩序的瓦解
风险等级:高风险
目前国际社会正处于当今即将消亡的自由秩序与未来秩序之间的过渡时期。
在这个新旧秩序的过渡时期中,世界普遍处于“人人自危”的状态。俄罗斯总统普京通过发动对乌克兰的战争,重申俄罗斯与北约的对立关系;全球南方国家寻求在全球事务决策中发挥更大的作用;欧洲似乎仍沉浸在对自由秩序的怀旧之俄乌战争的爆发,以及特朗普在《国家安全战略》中发布削弱美国对欧洲安全保障的举措后,迫使欧洲为应对不安全的国际环境而加紧武装自身。
在这个新旧秩序的过渡时期中,多边主义面临瓦解。特朗普政府“退群”的系列行动,与中俄扩大金砖国家等国际机制的举措形成鲜明对比。旧秩序是否必然摧毁,新秩序能否成功建立,是人们关注的重中之重。
风险三:美国战略中心转向西半球面临失败
风险等级:中高风险
美国试图在西半球建立起由美国主导的势力范围。在2026年国家安全战略报告(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中,特朗普提出了自己对门罗主义的补充,并将门罗主义与他对墨西哥贩毒集团、委内瑞拉政权更迭的威胁结合起来;接下来,特朗普可能还会对哥伦比亚和古巴征收高额关税并实施制裁。
但是,美国忽视西半球已久,而关税、威胁,亦或是向西半球国家提供援助等手段,都无法让时光倒流回19世纪——那个回到美国在其西半球独霸一方的时代。相比来说,中国更加了解——经济发展才是拉丁美洲的最根本需求。中国、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之间的贸易额已“从2000年的120亿美元飙升至2020年的3150亿美元,预计到2035年可能超过7000亿美元”。更值得注意的是,巴西与中国的贸易额是其与美国的贸易额的两倍多。
在这一趋势下,四年后,大多数拉美国家将疏远美国,并与中国建立更加深刻的联系;美国若过度关注拉美,也会忽视自身在其他地区的盟友,得不偿失;如果特朗普向委内瑞拉派遣部队推翻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Nicolás Maduro),美国极可能会陷入一场不断升级的军事冲突,并引发通货膨胀、食品及其他必需品的短缺等不良后果,使当地贫困阶层和中产阶级遭受重创。而一旦马杜罗被推翻,特朗普似乎没有任何计划来帮助委内瑞拉人民应对政治上可能造成的动荡局势。
风险四:“Z世代”问题
风险等级:中高风险
Z世代,即1997年至2012年间出生的年轻群体。这一群体占全球人口的20%,主要集中在全球南方国家,尤其是非洲、南亚与东南亚。
Z世代对一些地区的政局造成了冲击。自2024年以来,由Z世代主导的抗议浪潮席卷于众多国家,其中一些抗议活动,导致了孟加拉国、马达加斯加和尼泊尔的政府垮台,迫使印度尼西亚、肯尼亚和摩洛哥等国废除了不得民心的政策;Z世代也造成了政局的动荡,在坦桑尼亚,他们的抗议活动也引发了当地政府的残酷镇压。
Z世代也深受当今世界政局的影响。全球南方、北方在经济、科技水平等方面的差距日益扩大,发达国家对欠发达国家的援助显著减少,欠发达国家债务问题、气候变化、粮食安全问题日益严重,疾病和人工智能发展对Z世代就业构成的风险日益升级。
在这一现实条件下,各国政府若能找到让大部分Z世代接受教育、进入工作岗位的途径,Z世代将为国家发展贡献活力;而如果政府未能做到,则可能导致贫困、恐怖主义、疾病、内战和大规模移民等严重的问题。
风险五:俄乌冲突冲击美西方安全格局
风险等级:高风险
俄乌两国经过三年的战争,俄罗斯的优势日益明显。反观欧洲以“北约”为首的美西方国家阵营,他们的力量日益疲软,且特朗普也表明不愿向乌克兰提供战斗力更强大的武器,俄乌和平谈判陷入了长期的僵局。
在美国近期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中,美国政府将矛头指向欧洲,预言欧洲大陆将面临“文明毁灭”,并指责欧洲应对乌克兰拒绝停火的行为负责。到目前为止,普京丝毫没有在停战协议上做出让步,没有降低停战条件。最糟糕的情况是,特朗普会对这一发生在欧洲的冲突感到厌倦,最终将乌克兰问题甩给欧洲人,而欧洲人既无力扭转局势,对俄罗斯政府也缺乏影响力。俄乌冲突将对美西方已经建立的安全格局造成不容小觑的威胁。
风险六:全球气候恶化
风险等级:高风险
特朗普称气候变化是“有史以来对世界犯下的最大骗局”。他不仅两次让美国退出2015年《巴黎协定》,还唆使其他国家放弃气候治理,集中精力在化石燃料的开发上。在欧盟内部,也有人担心,实现其雄心勃勃的“2040年减排目标”,会加剧欧盟本就日益削弱的经济领域竞争力。
在联合国气候大会上,“为贫困国家提供每年1200亿美元气候融资”的目标实现时间,也从最初的2030年,推迟到了2035年。众多欠发达国家面临的气候风险也随之增加,因为这些国家的农业生产、疾病传播,本就极易受到干旱、洪水和极端高温天气的影响。世界气象组织(World Meteorological Organization)预测,2025-2029年五年里,世界平均气温升高超过1.5摄氏度的概率为70%,远远高于去年报告中2024-2028年指出的47%。
风险七:持续危险的中东局势
风险等级:高风险
国际社会普遍对“新中东”(“new Middle East”)的建立深感期待,但加沙和伊朗两个国家很可能在2026年再次爆发冲突。美国也深陷这两场冲突之中。尽管美国在2026年《国家安全战略》中提出“要缩小自身利益范围”,但实际上,却在该地区不断加深其影响力。
从中东地区现状来看:特朗普设计的“加沙停火计划”第一阶段已经遭遇现实的重创。在中东地区中西部,以色列控制着加沙超过一半的领土,而大部分巴勒斯坦人则生活在另一半的废墟之中;加沙和平计划中,建立“通往巴勒斯坦自决和建国的可信路径”目标的实现,似乎也已遥遥无期;以色列对黎巴嫩的袭击、叙利亚的袭击使整个中东的局势更加混乱。在中东地区东部,经历了长达五年旱灾的伊朗,由于政府经济政策制定不善,国内政治局势愈加混乱,面临着爆发冲突的风险。
风险八:人工智能成为颠覆者
风险等级:中高风险
人工智能可能很快就会使许多人的工作岗位被取缔。2024年1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一项分析得出结论:发达经济体中60%的工作岗位将受到人工智能的影响,然而,对劳动者进行适应人工智能发展的技能培训,并未得到应有的重视。
人工智能发展也会带来国家的财政风险,并且很可能会在2026年显现。2024年,全球大型科技公司在数据中心方面的投资超过4000亿美元;预计到2029年,这一投资将大幅增长至1.1万亿美元。然而,越来越多的投资是通过债务融资实现的,而且许多人工智能试点项目并未取得预期回报。巨额投资与收入的匮乏形成强烈的对比,引发了人们对人工智能“泡沫”破裂的担忧,其严重程度甚至可能超过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破裂的后果。
风险九:动荡不安的亚太地区
风险等级:中高风险
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和中国制造业产能过剩,对亚洲经济构成了双重威胁,破坏了南亚和东南亚基于“中国+1”战略(即投资者将工厂迁出中国,但仍使用中国零部件)的生产布局。特朗普与东盟的四个成员国签署的关税协议,还尚未明确东盟四国作为中国原产产品的加工国,征收增值税的起征点,但一旦美国要求的标准过低,东盟四国的经济又会遭受重创。
南亚地区纷争不断。不论是克什米尔地区持续不断的争端,还是巴基斯坦面临的恐怖主义威胁——塔利班运动(Tehrik-i-Taliban Pakistan),或是阿富汗问题以及水资源纠纷等因素,南亚地区随时可能再次爆发激烈的地区冲突。
风险十:第三层核时代
风险等级:中高风险
继第一次核时代(冷战时期美苏军备竞赛时代)、第二次核时代(冷战结束后美国二十年来的防止核扩散时代)后,随着美国人工智能、进攻性网络武器和反卫星武器的发展,当前,不仅冷战时期的核平衡已不复存在,冷战后美俄承诺削减80%以上核武器军控协议,也随着今年2月即将到期的《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New START”)面临破产(这意味着美俄之间最后一道核裁军闸门的失灵),世界走向第三次核时代。
尽管主要核大国自1996年以来未进行过核武器试验,但特朗普已下令 ,如果俄罗斯和中国等其他国家进行核试验,美国也将进行新的核试验。核扩散也是第三次核时代的主要特点。除了主要核大国,朝鲜、伊朗等核能力较弱的国家,也已经已大规模发展其导弹和核力量,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间的核竞争也仍在继续。
译者:胡傲,国政学人编译员,南开大学周恩来政府管理学院国际政治专业。
来源:Robert A. Manning and Mathew Burrows, “Top Ten Global Risks for 2026”,Foreign Policy, published online: January 5, 2026
排版 | 米石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