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搜说上句，我接下句。董明珠在格力技工学校那番话，全网都在传一句：文凭不文凭不重要，技工学校出来的学生，不弱于大学文凭。
这话听着提气。但是你细想，发凉。
她说得对吗？文凭不等于能力，我一个大学老师，举双手同意。现在多少拿着硕士博士文凭的人，上岗三个月还不会拧一颗螺丝。但是「文凭不重要」和「文凭不等于能力」，是两句话。
董明珠可以说文凭不重要，因为她是什么人？她是老板。她招人，看的是你能不能干，不是你那张纸。她当然不在乎文凭，她有那个底气。
但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呢？
我带过一个学生，农村来的，全家供他读出来。他跟我说，老师，我爸说砸锅卖铁也供我读书，因为在他那个村里，一张大学文凭就是一家人翻身的船票。你跟他说文凭不重要，你试试用这句话去跟他爸说？
各位，文凭通货膨胀是真话。但是「文凭没用」这四个字，是给普通人挖的坑。真信了的孩子，放弃了那张船票，下水才发现，自己不会游泳。
我在课上问过一整个班：你们觉得，读了大学，和不读大学，区别在哪？一个男生说，区别是我们现在知道，自己可能还不如楼下卖煎饼的阿姨能赚钱。全班笑了。但是我笑不出来。
他说的是实话。但是把「不如卖煎饼的」当成读书的结论，这本身就不对。读书教给你的，不是马上比谁赚得多，是让你在被人拿「文凭没用」糊弄的时候，还能多想一层。
再说那句「技校生不弱于大学生」。
这话把两种完全不同处境的人，摆在一个擂台上比。比的是什么？比谁更听话，比谁更能上手干活，比谁让老板更省心。赢了，奖一句「不弱于」。
我就想问，一个社会如果只能靠「我比大学生还能干」来找尊严，那大学生的尊严值几个钱？又或者说，是哪种环境，让技校生必须证明自己「不弱于」别人才配被看见？
我办公室来过一个姑娘，高考差两分没上一本，去了个普通二本。她坐在我对面哭，说老师我觉得我低人一等。我说你凭什么低人一等。她说，因为所有人都说，考得不好的人，这辈子就那样了。
各位，她只是那一年没发挥好。但是一句「文凭不重要」的玩笑话，把她压了四年。
我同事老周，博士，评上副教授那年跟他妈视频。他妈说，儿啊，你读这么高有啥用，你表哥初中毕业现在开挖掘机，一个月一万二。老周挂了视频，跟我说，我妈说的是事实，但是她不知道，我表哥那行三十五岁之后腰就废了，而我能干到六十。读书不是立马赚得多，是让你老得慢一点，选得多一点。
我带过一个专升本的男生，在单位被同事嘲笑学历低。他跟我说，老师，我现在算想明白了，读书不是为了比谁赚得多，是为了下次有人跟我说「文凭没用」的时候，我能笑着回他一句，是啊，那您把岗位让给我这种没用的人。全班笑，我也笑，但是心里发酸。一个靠文凭翻了身的孩子，最听不得别人轻飘飘一句「不重要」。
还有个学生，二本毕业，找工作被问的第一句就是哪个学校。他老实说了，对方哦了一声，再没下文。他跟我说，老师，我简历上写的实习、证书、项目，那人一个没看，就看校名那四个字。各位，文凭通货膨胀是真，但是它在很多场合还是那道门槛，你告诉他不重要，他信了，门槛照样拦他。
我们这行最爱干一件事，叫「祛魅」。把大学祛魅，把文凭祛魅，把读书祛魅。但是祛魅之后，你给孩子留下什么？留一句「都不重要」？那他靠什么立住自己？
董明珠办技校，我尊重。让更多孩子有门手艺，是好事。但是别把「文凭不重要」说成真理，更别拿它去安慰那些正攥着文凭往上爬的普通孩子。
那张纸也许不值钱，但是对很多人来说，它是他这辈子唯一一张能往上走的票。
你可以笑文凭贬值，但是你不能告诉孩子，那张纸没用。他攥着它，是从村里走到县城，从县城走到省城，一步一步踩出来的。你一句轻飘飘的「不重要」，把他脚下那截台阶抽走了。他不是不需要尊严，他只是还没有别的东西可以靠。
本人高校教师，教育类的话题，本人很愿意和各位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