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七,揣着一颗被大城市啃得所剩无几的心,一头扎进了丽江。
没什么宏大的旅行意义,就是想找个地方,让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快十年的弦,稍微松一松。
公司刚上市,我作为元老,分了点汤,不多,但足够让我任性一次。
闺蜜林菲说:“去吧,去挥霍,去艳遇,去把老板骂你的话都刻在玉龙雪山的石头上!”
我笑了,回她:“我只想找个地方发呆。”
丽江的阳光,确实便宜。
古城的石板路被岁月和游客的脚步磨得发亮,空气里飘着烤乳扇的甜腻和手鼓店传来的、永不疲倦的《小宝贝》。
我找了家临河的客栈住下,推开窗就是潺潺的流水和对岸垂下的柳条。
一切都像加了柔光滤镜,美好的不真实。
老板是个微胖的本地人,姓和,叫和叔,每天乐呵呵地躺在院子的摇椅上晒太阳,身边卧着一只同样懒洋洋的金毛。
“姑娘,一个人?”他眯着眼问我。
我点点头,算是回应。
“一个人好啊,清净。”他咂咂嘴,不再多话。
我喜欢这份不多话的默契。
在丽江的第三天,我开始闲逛。
古城里的店铺,大同小异,银器、披肩、鲜花饼,还有数不清的玉器店。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纯粹是打发时间。
直到我走进那家叫做“玉缘阁”的店。
店面不大,装修得古色古香,一进门就是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一个穿着改良旗袍的女人迎了上来,三十多岁的样子,眉眼精致,笑意盈盈。
“妹妹,随便看看。”她的声音很柔,像古城里的流水。
我本能地想走,商业化的客气总让我有点不自在。
但她没有紧跟,只是在我身后不远处,安静地整理着柜台,仿佛我只是个闯入的过客,她继续着自己的生活。
这份分寸感,让我留了下来。
我开始漫无目的地看。
玻璃柜台里,各种玉器琳琅满目,翡翠、和田玉,白的绿的,透的润的。
我爸喜欢玉,从小耳濡目染,我也懂点皮毛,知道这东西水深。
所以,我只看不问,不摸,保持着一个游客最安全的距离。
“妹妹,喜欢哪种?可以拿出来给你看看。”她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
我指了指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平安扣,“这个挺好玩的。”
她笑了,打开柜台,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这是青海料,入门级的,戴着玩玩还行。”她把平安扣递给我,“妹妹你气色这么好,皮肤白,应该戴点更好的。”
这话术,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但我没反驳,只是笑着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我不懂这个,就是随便看看。”
“没关系,就当交个朋友。”她收回平安扣,又指了指另一边,“那边有几个镯子,成色不错,是刚到的货。”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独立的玻璃展柜里,幽幽的射灯下,静静地躺着几只手镯。
其中一只,瞬间抓住了我的眼球。
那是一只翡翠手镯。
不是常见的帝王绿,也不是娇艳的阳绿,而是一种很奇特的颜色。
底子是冰种的,清透如水,里面却飘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晚霞映在雪山上的红。
那抹红,不是死板的色块,而是流动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生命力。
我承认,那一刻,我心动了。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翡-翠。
“这是……”我的声音有点干。
“这是‘雪山霞’。”她眼里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雪山霞?”我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真美。
“对,”她走过去,打开了那个独立的展柜,“这是我们老板前几年在缅甸一块原石里开出来的,整个丽江,不,可能整个中国,都找不出第二只。”
她把手镯取了出来,托在掌心。
近看,更美了。
那抹红,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清透的底子上缓缓流动,光线下,折射出一种奇异的光晕。
“妹妹,你把它戴手上试试。”
我犹豫了。
我知道,这种东西,一旦上手,就摘不下来了。
不是物理上的摘不下来,是心理上的。
“我……我还是不试了,这么贵重的东西。”
“没事,戴戴看,玉也是讲缘分的。”她不由分说,轻轻托起我的手,把那只手镯,缓缓地套了进去。
手镯的尺寸,不大不小,刚刚好。
冰凉的玉石贴上皮肤的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那抹“雪山霞”,在我皓白的手腕上,仿佛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一件死物,而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是我遗失已久的另一半灵魂。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手腕,彻底呆住了。
“真美。”她在我耳边轻声赞叹,“妹妹,这镯子就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一样。”
我没说话,只是痴痴地看着。
“我从来没见过谁戴这镯子这么好看。”她继续说着,“之前也有不少人试过,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今天我算明白了,它一直在等它的主人。”
我知道她在恭维我,但这话我爱听。
我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手镯,那温润的触感,让我一阵心安。
“姐,这个……多少钱?”我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妹妹,我们开个实在价。”她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我试探着问。这个价格,虽然也高,但在我的心理承受范围内。
她摇了摇头。
“三十万?”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还是摇头,然后,轻轻地吐出一个数字:“三十五万。”
“三十五万?!”我失声叫了出来,引得店里另外几个游客都朝我看来。
我赶紧压低声音,“姐,你没开玩笑吧?”
“妹妹,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她的表情很严肃,“这只‘雪山霞’,是孤品。这个价,已经是看我们有缘的友情价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三十五万。
我刚到手的那些钱,大部分都要搭进去。
为了一个手镯?
理智告诉我,这太疯狂了。
我应该立刻、马上,把它摘下来,还给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这家店。
“我……我买不起。”我艰难地开口,准备去摘手镯。
“妹妹,别急。”她按住我的手,“你再看看,好好感受一下。”
她的手指温暖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钱是什么?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可缘分呢?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你戴上它,看看你的气质,完全不一样了。”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手镯,它能给你带来好运,能护着你。”
她的声音像有魔力,一句一句,敲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腕上的那抹红霞,美得惊心动魄。
这些年在大城市打拼的疲惫、委屈、不甘,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想要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为了所谓的理智,放弃我第一眼就爱上的东西?
我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不就是为了在这一刻,能毫不犹豫地取悦自己吗?
“三十五万,一分都不能少?”我咬着牙问。
她定定地看着我,缓缓点头:“妹妹,真的不能再少了。老板定了死价的。”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好,我要了。”
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她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比那“雪山霞”还要灿烂的笑容。
“妹妹,你真有魄力!你绝对不会后悔的!”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按了快进键。
刷卡,输密码。
POS机吐出长长的签购单,三十五万,后面跟着一串零。
我签字的手,微微发抖。
她拿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把鉴定证书、发票,一一放好,然后郑重地交到我手里。
“妹妹,以后你就是‘玉缘阁’最尊贵的客人。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
我走出“玉缘阁”的时候,丽江的阳光依旧明媚,但我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手腕上那冰凉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刚刚干了一件多么疯狂的事。
我甚至不敢回客栈,怕和叔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出我的心虚。
我漫无目的地在古城里走着,一遍又一遍地看我手腕上的镯子。
它真美。
美到让我觉得,那三十五万,花得值。
晚上,我给林菲打了电话。
“菲菲,我好像……闯祸了。”
“怎么了?在丽江还能闯什么祸?把人家的狗给煮了?”
“我买了个手镯。”
“多钱?”
“三十五……万。”
电话那头,是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沈瑜,你是不是被人下降头了?”林菲的声音陡然拔高,“三十五万买个手镯?你疯了?”
“我……我就是很喜欢。”
“喜欢?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那点分红够你烧几次的?沈瑜,你马上给我去退了!”
“退不了了。”我小声说,“人家说是孤品,不退不换。”
“放屁!你这就是被宰了!典型的旅游购物陷阱!你现在在哪家店?我马上帮你打12315投诉!”
我报了“玉缘阁”的名字。
林菲在电话那头噼里啪啦地搜索着,然后,是又一阵沉默。
“小瑜,这家店……好像没什么负面评价。”
“是吗?”我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但是三十五万买个镯子,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你把手镯和证书的照片发给我,我找人帮你看看。”
我依言把照片发了过去。
半小时后,林菲的电话又来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小瑜,你……你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了?”
“我找了两个专门做翡翠的朋友看了,他们说……你这个镯子,别说三十五万,连三万五都不值。”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那证书呢?证书是真的吗?”
“证书是真的,但证书只能证明它是A货翡翠,证明不了它的价值。他们说,你这个叫‘烧红’,是人工处理过的,行话叫‘翡翠C货’。那抹红,根本不是天然的,是用强酸浸泡,再加热染色搞出来的。戴久了,对身体都不好。”
“烧红……”我喃喃自语,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们说,这种镯子,在批发市场,撑死几千块钱。”
几千块。
三十五万。
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人耍得团团转。
那抹让我心醉的“雪山霞”,原来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化学骗局。
愤怒、羞辱、后悔……所有的情绪,像潮水一样,瞬间将我淹没。
我冲出客栈,疯了一样地往“玉缘阁”跑去。
古城的石板路,在我的脚下,变得如此漫长。
等我跑到“玉缘阁”门口时,店门已经关了。
我发疯似的砸门,嘶吼着让他们开门,还我钱。
周围的店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有人在窃窃私语。
“这姑娘,八成是被骗了。”
“在丽江买玉,不被骗才怪。”
“可怜哦,看样子被骗了不少。”
那些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我的心上。
我所有的骄傲和体面,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客栈的和叔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拉住我,递给我一杯热水。
“姑娘,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我看着他,眼泪再也忍不住,决堤而下,“我三十五万买的镯子,是假的!他们是骗子!”
和叔叹了口气,“走,先回客栈,明天我陪你去找他们。”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手腕上的镯子,从心头好,变成了烙铁,烫得我生疼。
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它,那抹曾经让我痴迷的红,现在看来,是那么的刺眼,那么的虚假。
它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和虚荣。
第二天一早,我和和叔再次来到“玉缘阁”。
店门开着,那个叫“玉姐”的女人,依旧穿着旗袍,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
看到我,她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妹妹,怎么了?一大早火气这么大。”
“你少废话!退钱!”我把手腕伸到她面前,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卖给我的这个,是假货!是烧红的C货!”
她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妹妹,话可不能乱说。我们‘玉缘阁’卖出去的东西,都有正规证书,假一罚万。”
“证书?”我冷笑,“证书只能证明它是翡-翠,可没说它是天然的!你这是欺诈!”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店里传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身材微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他就是“玉缘阁”的老板,李文博。
“这位小姐,你说我欺诈,有证据吗?”他慢条斯理地问。
“证据?”我气得发笑,“这个镯子就是证据!你们拿一个几千块的烧红货,卖我三十五万,这不是欺诈是什么?”
“几千块?”李文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小姐,你从哪听来的消息?我这只‘雪山霞’,是独一无二的珍品。三十五万,我卖给你,都觉得亏了。”
他的脸皮之厚,超出了我的想象。
“独一无二?你骗鬼呢!”
“信不信由你。”他摊了摊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反正货是你自己看的,价是你自己同意的,钱也是你自己付的。我们没有强买强卖吧?”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是啊,从头到尾,都是我自愿的。
是我被那抹虚假的“雪山霞”迷了心窍。
“你们……”我气得浑身发抖。
“姑娘,”一旁的和叔开口了,“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既然东西有问题,你们就该给人家一个说法。”
李文博瞥了和叔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和老板,这是我的店,我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这位小姐,你要是觉得我们店欺诈,可以去告我。工商、质监、法院,你随便去。我李文博要是眨一下眼睛,就不在丽江混了。”
他有恃无恐的样子,让我彻底绝望了。
我知道,我斗不过他们。
在丽江这个地方,他们是地头蛇。
我一个外地游客,能有什么办法?
报警?投诉?
就像他说的,我拿不出最直接的证据。
那张鉴定证书,成了他们最完美的护身符。
我看着李文博和那个玉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像一个跳梁小丑,在他们精心布置的舞台上,演了一出独角戏。
最终,我还是放弃了。
我没有那个精力,也没有那个时间,跟他们耗下去。
我只是一个想来散心的过客,却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我认栽了。
离开“玉缘阁”的时候,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和叔一路沉默地陪着我。
“姑娘,想开点,就当……破财消灾了。”他笨拙地安慰我。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腕上的镯子,死死地攥在手心。
那三十五万,是我工作以来所有的积蓄,是我在大城市里,用青春和健康换来的血汗钱。
就这么,打水漂了。
离开丽江的那天,是个阴天。
我把那只手镯,从手腕上褪了下来,放进了包里最深的角落。
我发誓,我再也不要看到它。
我再也不要来丽江这个地方。
回到熟悉的城市,我又变回了那个无所不能的“瑜姐”。

我疯狂地工作,接项目,谈客户,用高强度的工作来麻痹自己。
我绝口不提丽江,不提那个手镯。
仿佛那只是一场噩梦。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手腕上那片空荡荡的皮肤,会隐隐作痛。
我知道,那道坎,我没过去。
那三十五万,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里。
我开始关注各种关于玉石的知识。
我看书,逛论坛,请教行家。
我才知道,玉石这行的水,到底有多深。
什么A货、B货、C货,什么烧红、注胶、上蜡……那些曾经让我头大的名词,渐渐变得清晰。
我甚至报了个珠宝鉴定的课程,利用周末的时间去上课。
林菲说我魔怔了。
“沈瑜,你至于吗?不就是三十五万吗?就当投资失败了。你现在这个状态,太吓人了。”
“你不懂。”我看着她说,“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尊严。”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不能让自己,永远活在那个“被骗的傻子”的阴影里。
我要把失去的,亲手拿回来。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从一个玉石小白,慢慢变成了一个半吊子专家。
我学会了看色、看种、看水头,学会了用放大镜看结构,用紫外灯看荧光。
那只被我打入冷宫的“雪山霞”,也被我重新拿了出来。
我把它当成一个反面教材,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当初有多蠢。
偶尔,我也会逛逛玉器市场。
我见过各种各样的烧红翡翠,几百的,几千的,都有。
但没有一只,能做到我手上这只这么“逼真”。
那抹红,染得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灵动,几乎看不出任何人工的痕迹。
不得不承认,李文博他们,在“造假”这件事上,是用了心的。
他们是艺术家,而我,是那个付费的观众。
一晃,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我升了职,加了薪,在大城市里,站稳了脚跟。
我买了房,买了车,过上了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
我变得更成熟,更干练,也更冷漠。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丽江,忘了那只手镯。
直到有一天,我在一个行业论坛上,看到了一篇帖子。
《寻觅失落的“心头血”——记一块传奇的红翡原石》
帖子里,详细描述了一块十几年前在缅甸帕敢场口开出的翡翠原石。
那块原石,重达百公斤,本来是块没人要的废料,却在切开后,震惊了所有人。
原石的中心,包裹着一汪血红色的翡翠,色泽浓郁,娇艳欲滴,就像人心头的一滴血。
行家们给它取名叫“心头血”。
据说,当时无数富商争相竞价,最后被一个神秘的中国买家,以天价拍走。
但从此之后,“心头血”就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在江湖上出现过。
帖子的作者,是一个资深的翡翠收藏家,他用极其惋惜的口吻写道,如果“心头血”能被做成成品,那绝对是国宝级的珍品。
帖子的下面,附了一张当年那块原石的照片。
虽然照片很模糊,但那抹惊心动魄的红,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不是“烧红”。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充满了生命力的,真正的红。
帖子里还有一张手绘的想象图,是作者根据描述,画出的用“心头血”做成的手镯的样子。
清透的冰种底子,飘着一抹宛如流霞的红。
跟我的那只“雪山霞”,一模一样。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冲进卧室,从保险柜的最深处,翻出了那个我尘封了三年的锦盒。
我打开盒子,把那只手镯,拿了出来。
三年的时间,它没有丝毫的变化。
那抹红,依旧在清透的底子上,静静地流淌。
我拿出十倍放大镜,凑到眼前,屏住呼吸。
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天然翡翠特有的“苍蝇翅”,看到了颜色在晶体颗粒间的渗透,看到了那些细微的、只有天然矿物才会有的杂质。
我颤抖着,又拿出了紫外荧光灯。
打开开关,紫色的光,照在手镯上。
没有荧光。
一点都没有。
注胶的B货和染色的C货,在紫外灯下,都会有明显的荧光反应。
而我的这只“雪山霞”,静默无声。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里,不可抑制地升起。
这只手D镯,不是假的。
它……是真的。
是天然的,A货红翡。
是那块传说中的“心头血”做成的。
那三十五万,我不是被骗了。
我是……捡了个天大的漏!

这个认知,比当年知道被骗了,还要让我震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手里的镯子,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原来,我不是傻子。
原来,那个叫玉姐的女人,那个叫李文博的男人,他们……才是真正的傻子。
他们守着一块绝世珍宝,却把它当成了自己伪造的赝品。
他们用最高的骗术,卖给了我一件最真的东西。
这是何等的讽刺!
我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才慢慢消化了这个事实。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再去一次丽江。
我不是去炫耀,也不是去报复。
我只是想去看看,当年那两个把我当傻子的人,当他们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订了最快的机票。
时隔三年,我又一次踏上了丽江的土地。
古城还是老样子,石板路、流水、手鼓店。
空气里的味道,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但我,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我了。
我没有住和叔的客栈,而是在古城中心,找了一家五星级酒店。
我休整了一天,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然后,我戴上了那只手镯。
不是小心翼翼,不是心虚胆怯,而是坦然地,骄傲地,让它成为我的一部分。
我穿着一身得体的套装,化着精致的妆,走向了那家“玉缘阁”。
远远的,我就看到了那块熟悉的招牌。
店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门框上抽烟。
是李文博。
三年的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他胖了,也老了,两鬓已经有了白发。
他看起来很憔悴,眉宇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我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我的脚步声,清脆而坚定,在清晨的古城里,格外清晰。
他闻声抬起头,看到了我。
他的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是疑惑,最后,是震惊。
他认出我了。
他肯定在想,这个三年前被他骗得团团转的女人,怎么又回来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朝他,露出了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然后,我抬起了我的左手,假装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阳光下,我手腕上的那抹红,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瞬间点亮了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了我的手镯上。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这……这镯子……”他的声音,像生了锈的齿轮,沙哑而干涩。
我放下了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李老板,好久不见。”我轻声说,“别来无恙啊。”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像是见鬼了一样,指着我,手指不停地发抖。
“我来旅游啊。”我笑得更灿烂了,“丽江这么美,总想回来看看。”
“不……不是……”他语无伦次,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我的手镯,“你的镯子……它……”
“哦,你说这个啊。”我晃了晃手腕,那抹红色,在他的瞳孔里,跳跃着,像是在嘲讽。
“挺好看的,不是吗?当年,多亏了李老板您慧眼识珠,割爱给我。”
“你……你……”他指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冲进店里。
我听到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他歇斯底里的咆哮。
“东西呢?我那块料子呢?!”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地响起:“什么料子?早就扔了!你不是说那是块烧红的废料吗?”
是那个玉姐的声音。
“扔了?!你敢扔了我的‘心头血’?!我杀了你!”
“啪”的一声脆响,似乎是耳光的声音。
然后,是女人的哭喊和咒骂。
店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站在门口,冷冷地听着。
“心头血”。
他终于想起来了。
原来,他不是不知道这东西的珍贵。
他只是,把它给忘了。
或者说,他被自己常年造假的伎俩,蒙蔽了双眼,已经分不清真假了。
他亲手把一块价值连城的“心头血”原石,当成了最普通的烧红材料,做成了一只他自以为的“高仿品”。
然后,用一个他自以为高明的骗局,卖给了我。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吗?
很快,李文博又从店里冲了出来。
他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他扑到我面前,不是愤怒,而是……哀求。
“小姐!大姐!姑奶奶!我求求你,把这个镯子卖给我吧!”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这一下,把周围的游客都给惊动了。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这不是‘玉缘阁’的李老板吗?怎么给一个女的跪下了?”
“那女的手上戴的镯子,好像不简单啊。”
我看着跪在我脚下的李文博,三年前那个不可一世、有恃无恐的男人,如今,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求求你了!”他抱着我的腿,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我把三十五万还给你!不!我给你一百万!不!三百万!五百万!我给你五百万!你把它卖给我!”
五百万。
他倒是挺识货。
我知道,这只“心头血”手镯,如果放到顶级的拍卖会上,成交价,至少在八位数。
五百万,他还是想捡漏。
“李老板,你这是干什么?”我轻轻地,把自己的腿,从他的怀里抽了出来,“这么多人看着呢,多不好。”
“我不管!”他状若疯癫,“我只要这个镯子!这是我的!这是我的‘心头血’!”
“你的?”我笑了,“李老板,你记错了吧?这镯子,是我三年前,花三十五万,从你这里买的。白纸黑字,发票证书,都还在呢。”
“那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那是我蠢!那是我瞎了狗眼!”他疯狂地扇自己的耳光,“我不该把它当成烧红的!我不该卖给你!”
“晚了。”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李老板,你知道吗?三年前,我买走这只镯子,当天晚上,我就知道它是‘烧红’的了。”
他愣住了。
“我第二天就来找你退货,你是怎么说的?”
“你说,欢迎我去告你。”
“你说,你要是眨一下眼睛,就不在丽江混了。”
“你还说,货是我自己看的,价是我自己同意的,你没有强买强卖。”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就白一分。
“现在,我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这只镯子,是我花钱买的,它现在,姓沈。”
“你想买回去?”
“可以啊。”
我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亿。”
“少一分,你都别想。”
李文博的身体,剧烈地一颤,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瘫倒在了地上。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绝望。
玉姐从店里冲了出来,看到瘫倒在地的李文博,尖叫一声,也跟着瘫软下去。
周围的看客,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是一个关于“打眼”和“捡漏”的,最传奇,也最残酷的故事。
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我转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昂着头,一步一步,走出了人群。
丽江的阳光,暖暖地照在我的身上。
手腕上的那抹“雪山霞”,不,是“心头血”,温润如初。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心里那根扎了三年的刺,终于,被拔了出来。
我赢了。
不是赢了钱,是赢回了我的尊严。
那天之后,我没有立刻离开丽江。
我去了趟和叔的客栈。
他还是老样子,躺在摇椅上,晒着太阳,金毛卧在他的脚边。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姑娘,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我坐到他对面,把这三年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他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善恶到头终有报。李文博他,是咎由自取。”
“是啊。”
“那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晃了晃手腕上的镯子,笑了。
“和叔,我想把这个镯子,捐出去。”
和叔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捐了?!”
“嗯。”我点点头,“捐给故宫博物院,或者国家博物馆。它太珍贵了,不应该属于我个人。”
“它是我花三十五万买来的,这已经是我几辈子都赚不回来的运气了。我不贪心。”
“让它,成为我们民族的瑰宝,让更多的人,能欣赏到它的美。这,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和叔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眶,有点红。
“姑娘,你长大了。”他说。
我笑了。
是啊,我长大了。
在丽江的最后一天,我去雪山脚下,看了一场日落。
夕阳的余晖,洒在洁白的雪峰上,那绚烂的红色,像极了我手腕上的“心头血”。
天地有大美,而我,何其有幸,曾拥有过其中的一抹。
这就,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