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中国现代诗歌，有个人不得不谈，那就是“新月派”诗人徐志摩。朱自清说：“现代中国诗人须首推徐志摩和郭沫若。” 徐志摩,英国剑桥大学留学生，研究政治经济学。读来读去，这位特别生忽略了政经，却对诗歌情有独钟。2年的剑桥读书生涯，徐志摩深受西方教育的熏陶，同时也对欧美浪漫主义和唯美派诗人产生浓厚兴趣，也就在这段时间，奠定了他的唯美、浪漫主义诗风。1923年，徐志摩回国与闻一多、朱湘、饶孟侃、孙大雨成立新月社。1924年任北京大学教授。1931年11月19日因飞机失事罹难。
在他短暂的十年创作生涯中，给我们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值得反复吟咏的优美诗篇。
徐志摩的诗，音韵谐和、结构完美；感情真挚、语言清丽；意象空灵、意境幽美，内容和形式高度和谐统一，具有独特美学风格的诗歌很柔美地传达了诗人的人生境界——“信仰单纯的诗化人生”。
诗是作者炽烈情绪的自然流露。我们在欣赏徐志摩诗歌的同时，也会不知不觉地发问：诗人是如何在诗中将自己的情绪柔和到字里行间里去的呢？下面我们就沿着作者给我们留下的诗篇中，遴选几首代表作，透过这些“从性灵暖处来的诗句”，我们来探微诗人的彼时彼情是如何徐行缓步地铺展、溶于那些美丽的诗句中去的。
一、感伤之情的情景交融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那树荫下的一潭，/不是清泉，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间，/沉淀着彩虹似的梦。/寻梦？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放歌/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别离的笙箫；/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再别康桥》
徐志摩的这首《再别康桥》，是一首节奏舒缓、情感缠绵、令人反复品味的诗篇，为新月派诗歌的代表作。诗歌以诗人即将离别康桥时情绪波动起伏为线索，抓住夕阳映照下的景物，将自己的留恋、感伤之情投射到康桥、云彩、金柳、
榆荫、彩虹、小船、柔波、星辉、软泥、青荇、笙萧、夏虫这些具体景色物象之中，形成意象，用虚实相间的手法，组成一幅幅流动的画面，构成了隽永美妙的意境，从而抒发了对两桥（剑桥、康桥）依依惜别的留恋、感伤之情——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四句一小节，轻盈的诗行，无奈又必须的情绪展露无遗；
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
又是四句一小节，满载诗人情愫的景色物象萦绕诗人遐思的天空，难舍之情尽收眼底。
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还是四句一小节，音乐的节奏美，一咏三叹，将诗人情绪孩童般起伏；
那树荫下的一潭，/不是清泉，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间，/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一束束柔媚的景物，一幅幅联想的画面，泛滥着诗人依依不舍的幻想恋情；
寻梦？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放歌/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别离的笙箫；/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情理相伴，难舍难分，欲哭无泪，欲留还走。沉默——离别之情折磨着诗人，康桥——感伤之情蹂躏着诗人！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现实和理想，两难选择，如果注定要做出选择，哎，还是“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再见，康桥!再见，不切实际的理想！
爱、单纯、自由才是我的选择，才是我“悄悄来”“悄悄走”的真谛！
诗人留恋、无奈又感伤的情绪流动到那些生动具象的画面，情景交融后，至此打住了，留给我们无尽的遐想！
《再别康桥》情绪（留恋、感伤之情）流动的轨迹：惜别时的徘徊——回忆——依依不舍——抉择。
二、惜别之情的意象柔和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沙扬娜拉！
——《沙扬挪拉一首．赠日本女郎》
这是一朵花抑或是一段难舍的情，徐志摩真让人翡翠！
一幅简单明了的画面，一幅深情费思的意象，让人心旌摇荡！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细腻微妙爱的情愫投射到眼前“娇羞的水莲花”这一意象上，丰富的想象将这一幅常见、简单的的情景，灿烂起来，让人顿生爱怜！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沙扬娜拉！”
相识是一种难得缘分，认识是一种发现美丽，分别是一种留念情谊。一份真诚的友谊、甜蜜的邂逅、无奈的分别，——沙扬娜拉，由“一低头”的“温柔”道了出来，真让人不忍直面，实在叫人“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这里我们不禁想起了宋代大词人柳永的《雨霖铃》，古人柳永与情人告别，他将自己宦途的失意和恋人离别的痛苦情绪涂抹到冷落凄凉的秋景中，“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千秋节！”凄婉的离别哀愁，让人倍觉伤感！
今人徐志摩将爱之情、尊重之谊，分别的感伤，惜别之情沉沁在娇羞、温柔、甜蜜，忧愁之中——“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沙扬娜拉！
这大家司空见惯的场景、无数次会遇上的经历，经过诗人的精心构建、描摹，c承载着诗人柔情蜜意的“低头的温柔”“水莲花的娇羞”“珍重里蜜甜忧愁”的意象流动，一种深情款款油然而生，让人回味！我们还是聆听诗人自己对自己的情绪流动于画面的注释吧——
如果你忘了苏醒， 那我宁愿先闭上双眼。”
古人、今人面对无可奈何的离情别绪，各自通过信手拈来的景色物象，投之以情，形成意象，再一咏三叹，美丽的意境袅绕视野胸间，品之大呼美轮美奂！
徐志摩《两沙扬挪拉一首——赠日本女郎》柳永《雨霖铃：寒蝉凄切》两相比较，各自咏叹。别情极致，谁优谁劣？读者自会赏析，这里毋庸赘叙。
《沙扬挪拉一首．赠日本女郎》情绪（邂逅、惜别之情）流动轨迹：怅然若失——意象修饰强调烘托——表达珍藏友谊——走和留的面对都美好。
三、执著之情的三美呈现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飞扬，飞扬，飞扬，——/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不去那冷寞的幽谷，/不去那凄清的山麓，/也不上荒街去惆怅——/飞扬，飞扬，飞扬，——/你看，我有我的方向！/在半空里娟娟的飞舞，/认明了那清幽的住处，/等着她来花园里探望——/飞扬，飞扬，飞扬，——/啊，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那时我凭借我的身轻，/盈盈的，沾住了她的衣襟，/贴近她柔波似的心胸——/消溶，消溶，消溶——/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
这歌咏的是雪花还是理想？都是！
这雪花，飘逸；这理想，自由！新奇的比喻，丰富的想象，变化的意象，实景化为虚境，虚虚实实，亦幻亦真，优美的意境让人目不暇接，神思情往！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飞扬，飞扬，飞扬，——/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雪花，在天地间肆意的潇洒，纵情地飘逸，还会认清方向，分明是诗人理想的放置，这地方是向阳的地方而不是“冷寞的幽谷”。
不去那冷寞的幽谷，/不去那凄清的山麓，/也不上荒街去惆怅——飞扬，飞扬，飞扬，——/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反复吟咏，在音乐的荡气回肠中再次巧妙地传达了诗人执着追求爱情和美好理想的心声。
在半空里娟娟的飞舞，/认明了那清幽的住处，/等着她来花园里探望——/飞扬，飞扬，飞扬，——/啊，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
飞扬的雪花这一意象，含有“朱砂梅的清香”， 诗人在雪花漫天飞舞的情境画面中享受“美的过程”。
那时我凭借我的身轻，/盈盈的，沾住了她的衣襟，/贴近她柔波似的心胸——/消溶，消溶，消溶——/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盈盈的雪花，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宣示了诗人坚定和执着：他要追求那优美的灵魂。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这首诗，诗人以一种宁静、和谐、无冲突的美的意象，通过音乐、建筑、绘画等三美，将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情感，浇筑了心灵预存图的美好大厦。
我们还是来听听诗人对三美酿造的诗味的独白吧：“……明白了诗的生命是在它的内在的音节的道理，我们才能领会到诗的真的趣味；不论思想怎样高尚，情绪怎样热烈，你得拿来澈底的‘音乐化’（那就是诗化），才能取得诗的认识，……”（《诗刊放假》）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情绪（飘逸、执著之情）流动的轨迹：看清方向前行——不受闲花野草的诱惑——我飞舞的幻像雪花充满灵秀——与心仪融为一体。
四、迷惘之情的阴柔吟诵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轻波里依洄。/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 我是在梦中，/ 她的温存，我的迷醉。/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 我是在梦中，/ 甜美是梦里的光辉。/ 我不知道风 /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 我是在梦中，/ 她的负心，我的伤悲。/ 我
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悲哀里心碎！/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 我是在梦中，/ 黯淡是梦里的光辉。
——《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在这首诗中，诗人选择了没有固定方向的风，来承载自己的忧伤情绪。面对社会风云的不断变化，徐志摩狐疑满腹，彷徨、苦闷和迷惘，感情极度矛盾。他依着矛盾情绪，驾着长风，呼啸着，可是这风却没了方向——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轻波里依洄。
诗人已经来不及拴住这弥漫的伤感，只好将这苦闷吹到梦里去“轻波里依洄”；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温存，我的迷醉。
原来，诗人到梦里去寻找一种寄托去了：她的温存，我的迷醉；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甜美是梦里的光辉。
答案有了，千辛万难寻找到的温存是那“梦里的光辉”——寄望自己摆脱困境，前路芬芳；希望现实能荡涤苦难，恢复甜美；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负心，我的伤悲。
美好的愿望不会随着梦中期盼的光辉而甜美的，它总是在起起伏伏种让人绝望，又让人遐想；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悲哀里心碎！
诗人企图在梦里寻找到光辉，可就是这梦里也是让人“悲哀到心碎”；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黯淡是梦里的光辉。
那曾经在梦里闪烁的辉煌，原来也皈依了黯淡。诗人心灵深处的忧伤，何以排遣？
全诗幽幽地反复叹喟“我不知道风是在那一个方向吹”，内心编织的意象，忧伤依洄的意境，在音乐节奏中，一咏三叹，述说了一个凄迷的爱情故事，表白了自己迷茫的困境。短暂的“温存”“迷醉”很快就被“心碎”，“黯然”所取代。即使是到“在梦的轻波里依洄”也无法摆脱这惆怅恍然如梦的人生困境。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情绪（迷茫、呼唤之情）流动的轨迹：现实迷茫的惆怅——在梦中寻找“依洄”——现实看不到的，梦里得到也是短暂的迷醉——最终还是一场空：暗淡是梦里的光辉。
五、不算结语的结语
英国诗人华兹华斯说过：“诗是强烈情感的自然流露，它源于宁静中积累起来的情感。”这里的强烈情感指的就是情绪。所谓情绪，是作者多种感觉综合产生的心理和生理状态。我们自身的喜、怒、哀、惊、恐、爱等以及一些细腻微妙的情感如嫉妒、惭愧、自豪等都与情绪有关。情绪也常和自己的心情、性格、脾气等因素互相作用。无论正面、负面的情绪，都会引发人的行动动机。作为旧时代的诗人，徐志摩面对衰微的国情民生，自身面临的种种矛盾，诗人迷茫、惆怅、徘徊的心理可想而知，故而在诗中也会将这种情绪反应出来。
通过分析诗人几首代表作品，从而把握情绪流动的方向，进而探微作者情绪投射作品的艺术规律，本文作了大胆的尝试。欣赏徐志摩的作品很多，如何抓住其情绪投射的取向，是很值得志摩诗迷们探究的。
![[J];新闻与写作;1993年05期](https://www.3z0.cn/file/upload/202603/30/1774833295232_lit.p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