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将来——正如前边所说，新文化运动推动了我国异常古老的文体——散文——又一次繁荣。这次散文的繁荣，散文文体明显出现了过去不曾见过的新元素，主要表现在：西方先进的思想不断冲击固有的以儒家学说为主体伦理道德并成为以后着力表现的东西，而儒家学说为主体的伦理道德正是古典散文数千年不易之主体思想；其二，散文的文体也产生了变异，用白话文代替了古典散文的文言文，扩大了散文的题材和艺术表现范围，使散文走出院庭深深的殿堂直接进入急切变革的时代生活，接通了“地脉”，面貌焕然一新；其三，把外国的“速写”、“随笔”等文体因素引入了偏重于表现当下生存状态的散文文体之中，扩大了散文的艺术容量等等。
社会主义制度的确立，给新中国带来了无限烂漫的春天，从此历史进入了一个新的历史发展时期——这就为文学艺术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新天地，焕发了他们巨大的艺术创作热情，可以说，这一时期，是当代文学的繁荣期，散文也呈现出一派生机——杨朔也不例外，可贵的是，他不但是才华横溢的作家，也亲身参加了共和国的缔造和建设，这更使他非常自觉地把自己的命运和祖国的命运紧紧相连在一起，自觉地用手中的笔去歌颂新时代、新生活，竭力反映发生在这个土地上的带有进步力量的人和事物，企图给这个世界留下“最新最美的图画”——这也许这就是杨朔的艺术创作宿命吧！
杨朔，是共和国初春的伟大歌手！
是的，杨朔和其他作家一样，经历了抗日战争和民族解放战争，在血与火的考验中成熟了自己的思想和散文创作艺术观，这就是永远站立在人们群众的立场，深切地关注祖国的前途命运，满怀春天的希望和理想，力图反映出人民群众在改造天地过程涌现出来的创造精神和光辉实践，反映他们高贵的道德情操和质朴纯洁的心灵世界，成为共和国初春季节的抒情歌手。为此，杨朔陆续创作了不少脍炙人口的散文作品，例如，《海市》、《荔枝蜜》、《雪浪花》、《香山红叶》等，成了当代散文史上的经典著作，作为范文被长期选入中学语文课本——这些作品，至少有这样几个特征：语言美、意境美、人物美、景物美，整体缠绕着美丽的诗意——在重新阅读杨朔的这些散文作品的时候，唐代著名山水诗人王维的“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这几句优美的诗句一直盘绕在心头，而且愈来愈盘绕得紧密，是的，杨朔的散文和王维诗歌都是那样的清新、淡雅、悠远和优美——这是一种审美的境界，也是一种独特的认知，或者说，一种类似的艺术心理结构所表现出来的文字图景……
极力追求诗意的散文艺术品格，这是杨朔的自觉的美学选择。他曾经说：
我素来喜欢读散文，常觉得，好的散文就是一首诗……于是我也学着写散文。学着运用这种形式来描写人民的斗争，劳动，以及人民的思想感情。
——《〈海市〉·小序》
此后，不久，杨朔在其散文集《〈东风第一枝〉·小跋》进一步阐述了自己的散文创作审美追求，他说：
有一位热心肠的批评家看了我的文章，写信鼓励督促我，同时问道：“我总觉得你的散文有个共同的特点。究竟在哪里，一时还捉不住，你能把你自己写作散文的想法告诉我么？这倒是个难题，我并没有这么多想法，一定要问，那就告诉你：我在写每篇文章时，总是拿着当诗一样写。
这些话语深刻完整地道出了杨朔诗意的散文创作思想。追求诗意散文艺术品格，这是一条十分艰难的创作道路，不但要求作者本身具有较高的美学造诣和文化素质以及简洁优雅的汉语使用能力，还需要善于对现实生活进行深刻细致的艺术观察和艺术想象能力，并不是一件轻易就能在散文创作实际操作过程中实现的事情——另外开辟一处新的艺术领域，不知道要经过怎样艰苦的艺术劳动和付出怎样大量的心血，然而，杨朔终于寻找到属于自己的散文创作艺术方法了——有人分析杨朔的自觉追求散文的“诗意”，认为有“两层含义：一是在内容上表现‘斗争中，劳动中，生活中’的诗意，主题思想必须明确；二是在形式上追求‘选词用字的精炼’和剪裁布局的精美——他接着分析道：“这样的散文作品既具有明确的主题意义，又具有优美的象诗一样的意境。深刻鲜明的思想和优美充沛的感情；丰富美丽的想象和耐人寻味的境界；精炼而富于美感的语言和清新而含蓄的意像天衣无缝的熔融为一体”。我以为，这位评论家的意见是有道理的。其道理在于，他抓住了杨朔散文“诗意”的实质。
杨朔的散文艺术，严格地来说，并没有接续新文化运动以来的散文创作余绪，也就是说，没有沿着胡适、鲁迅、周作人，甚至包括梁遇春、梁实秋等人开辟的散文路径走，而是“折回去”在古典散文里寻求一种散文“诗意”的表达方法。宋代学者陈善在《扪虱新话》里说：“文中要自有诗，诗中要自有文”，举例云：“韩以文为诗，杜以诗为文”——他的意见并不见得是在论述散文的“诗意”，但至少可以提供一个散文艺术要追求“诗意”的参考，况且，在范仲淹、欧阳修、苏东坡等人的散文里，到处都飘逸着诗意，而诗意确乎可以提升散文的艺术品格。明代散文家袁宏道、张岱等人的作品里，诗意盎然，灵动飞扬，无论状物写人都达到了很高的艺术境界——杨朔自然不会对这些古典散文生疏，而且一定下了一番刻苦的功夫，这种把散文“当诗一样写”的艺术主张，就很好说明了他自觉地吮吸着古典散文艺术精华，并努力应用在自己的散文艺术创作中。
杨朔受过延安文艺精神的熏陶，曾经在延安学习、生活和战斗过一段难忘的岁月，自然，他自觉地接受了马克思主义文艺思想和我国实际相结合的中国化马克思主义文艺思想——这就是以毛泽东同志《讲话》为主要文献的指导新民主主义革命的文艺观——坚持文艺为人民的创作导向，坚持文艺要反映现实生活——这是杨朔他们这一代作家永远坚持的文艺创作原则——这或许就是他们艺术创作不可变异的信念吧，而且，这个创作信念持续影响了他们一生的文艺实践活动。从杨朔所有的文艺创作历程来观察，他确实终生信奉这个创作信念，始终把自己的全部笔墨倾泻在对人民群众的正面描写和满腔热地歌颂他们在开创新生活的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首创精神，塑造具有社会主义道德品质的新人形象——这是社会主义文艺工作者神圣的历史使命，也是杨朔散文艺术创作的主体思想和作品内容。
我们在评判作家的时候，一定不要忘记当下历史给他们提供的思想资源和社会条件，脱离了这些具体的时代语境，是绝然得不出任何正确的答案的——时代、社会和现实，这是作家赖以生存的生活基础，也是进行艺术创作十分重要的外在条件。杨朔处在这样的时代和社会以及现实生活中，况且，他是十分清醒地并且愿意遵循从生活到艺术的创作道路，愿意自己的散文作品缠绕着美丽的诗意和里外都充满着灼热的明亮的光芒！
杨朔身上没有丝毫的“奴性”。他永远向往光明，永远向往精神自由，永远向往真善美——无论是用笔墨书写的绝美散文还是用生命完成的大写的人，都证明了杨朔是胸怀坦荡、品质高洁和具有大担当的英勇无畏的战士和伟大作家！现在，有人把杨朔这种追求诗意的散文创作方法称之为“杨朔模式”，这是对杨朔散文艺术研究的发展和深化，是值得肯定的。可是，有些人不顾现代、当代文学艺术发展的历史境况，对杨朔散文创作进行不负责任的“批评”，甚至有人指责杨朔“把中国文人的丑陋发展到了极致”：
他（指杨朔—笔者）是不自觉地充当奴才的，他觉得为主子唱赞歌是一个文人无需怀疑无需论证的使命。既然是以唱赞歌为先入之见，他当然就不需要自己的眼光，不需要面对真实，不需要为苦难和尸骨和罪恶和丑陋动一丝一毫感情，而只需要去看蓬莱仙境，只需要去看海市蜃楼，只需要动用化腐朽为神奇的中国文人的老伎俩，编出一篇篇粉饰现实的文字。即使是那些无法点化的纯自景物，比如“香山红叶”，“童子面茶花”，出于那种需要，也不得不勉为其难，强令他们像自己一样承担起歌功颂的使命。连如此真诚的人都完全陶醉在罪恶之中自丑不觉，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正直和良知可言。
——摩罗《耻辱者手记》
归结起来，这段话主要是指责杨朔面对“苦难”、“尸骨”、“罪恶”和“丑陋”的现实“编出一篇篇粉饰现实的文字”来“歌功颂德”——也就是说，杨朔的散文没有真实地反映当时的现实生活，看不见上个世纪60—63年代全国发生灾荒的严酷现实，而是一味用诗意的散文来“粉饰”来“歌功颂德”——“言辞”如此犀利，确实令人感觉到作者“高屋建瓴”、“鞭辟入里”，似乎接触到了问题的实质——其实，恰好反映出批评者缺乏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身处这个“历史时空”而去挥斥已经过去的那个“历史时空”所出现的文学艺术现象，不是采取实事求是的态度去理解去研究，而是采取不负责任的谩骂的全盘否定来评判，这不是正确的治学方法和态度。
我们不是历史虚无主义者，无视当时所能够提供的艺术创作条件和作家充分利用这些条件而达到了那个社会和时代散文巅峰的历史事实，去研究和评价，就会走向偏执的歧途；而应该采取客观的理性的态度进行社会学、心理学、艺术学和文学学的分析，这样，就会得出比较公允的结果——我们的判定是：杨朔无愧于这个伟大时代，无愧于人民群众！他是一位富有强烈社会责任感的战士作家——他的这些具有积极进取精神和如诗如画的艺术意境以及浓郁的诗意，强烈感染人的思想道德情操、优美的语言以及臻于美学境界的艺术结构所成就的散文作品，哺育了共和国一代又一代青年，是我国社会主义文学史上无比珍贵的艺术宝藏！
杨朔的散文风格是什么呢，综合杨朔散文研究者的意见，具体来说，主要是：
1．题材广泛，内容丰富，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他作品的基调是歌颂新时代、新生活和普通的劳动者；
2．创造地继承了中国传统散文的长处，在托物寄情、物我交融之中达到诗的境界。
3．写人状物时诗意浓厚。善于选取感情色彩丰富的片断刻画人物的神貌、内心；景物描写，在写出自然美的同时，也是创造意境，深化主题的重要手段。
4．散文结构精巧，初看常有云遮雾罩的迷惑，但峰回路转之后，曲径通幽，豁然展现一片崭新天地，而且结尾多寓意，耐人寻味。
5．语言象诗一般精确、凝炼、含意丰富又富有音乐感，具有清新俊朗、婉转蕴藉的风格。
毋庸置疑，杨朔的散文创作也确实鲜有正视现实生活的勇气，上述的那位批评家的话未必没有合理的成分。更值得研究的是“杨朔散文模式”对我国当代散文艺术发展究竟起到了什么作用呢？这需要科学的去研究和分析——有人总结“杨朔散文模式”的特点是：讲究“起笔”，先声夺人，起势不凡；接着往复三折，讲求“转弯”，达到“曲径通幽”之妙，最后，“卒章显志”，升华主题思想，重视“画龙点睛”，含蓄止笔——还有人认为：在杨朔的笔下，往往是先写一人一物一景，再引出情与理，而情与理是事先设计好的，而人物和故事不过是作者思想的注释而已——上文说过，杨朔散文未曾继承新文化运动时期散文余绪，而是靠近古典散文艺术，直接从古典散文里吸取艺术精华，形成了自己风格鲜明的艺术特色，这样的好处是：沿袭了古典散文的文体结构，易于广大人民群众阅读接受，也易于营造出富有诗意的散文艺术意境，文章结构严整，层次清晰，气脉流畅。不好的地方是：文体结构单一，没有变化，实在属于“八股文”散文，容易雷同，文章格局小，缺少厚重的历史背景和广阔的艺术视野，人为的拔高人物形象和主题思想——从前者来看，“杨朔散文模式”易于艺术模仿，很快在当时的散文写作者中流行起来，出现了那一时期的散文繁荣现象；而从后者来看，也确实流弊不少，缺少散文艺术创新，阻碍了散文艺术的深层次发展，影响散文创作“真实性”而走向“虚假”的歧途。
今天，我国历史早已进入以工业化、城镇化和信息化为标志的现代化社会，这也是一个“太阳对着散文微笑”的时代，是一个散文以前所未有的姿势大踏步前进的时代——由于人们的审美和艺术鉴赏能力不断提高，对散文创作质量有了新的艺术要求，不仅仅是要求散文具有优美的语言和深邃的意境，还要求散文具有先进的思想和打动人心的力量以及具有净化灵魂的作用，这就给散文艺术带来了空前的发展空间，也带来的更大的艺术创新挑战，应该认真总结我国古典散文和现代、当代散文发展的历史规律，以及认真吸纳世界先进的文学艺术和社会学、人类学、生态学等哲学思想资源，坚持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积极进行散文艺术研究和创作，在实现伟大的“中国梦”的伟大历史实践中迎来散文艺术新的繁荣新昌盛——“春城无处不飞花”，只有把杨朔的散文放在共和国初春季节这样一个历史语境中进行评判，这也许是重新检视杨朔散文艺术价值的意义所在吧。
柏峰，陕西蒲城人。著有多种文学理论专著、散文集。曾获全国及省级文学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