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冬天是漫长的。漫长的让你心烦意乱,猫冬猫的像是蹲监狱,每天起床看见棉袄就生气……可就在你差不多快忘了土地本来颜色的时候,春天,像个走亲戚的乡下人,不声不响地,顺着地垄沟就走来了。
最先报信的,不是柳树梢的那点鹅黄,也不是风里变软的那股子劲,而是荠菜。
初春冰冻的大地,被春风化开了浅浅的一层,脚踩在荒草上,暄腾腾的,带着股子潮润润的劲儿。这时候,田野里那些荒草里面,就会藏着你想要的荠菜;荒草里面暖和,荠菜就会悄悄的鬼头鬼脑的偷偷发芽,成长。这时候的荠菜,最嫩,是荠菜最好吃的时候。

头一茬荠菜最难寻,也最好吃。它们多半贴着地皮长,灰扑扑的,跟去年的枯叶子混在一块儿,不蹲下身细看,根本辨不出来。你得有耐心,拨开那些烂叶子,才能看见底下那抹嫩绿——那绿是鲜亮的,水灵灵的,像是把一整个冬天的精气神都攒在芯子里了。碰见一棵,用铲刀往土里一插,轻轻一别,荠菜就连根起来了。根是白的,细长的,带着泥土的腥气。扔进筐里,听着那一声闷响,心里就踏实一分。
挖荠菜这事儿,是东北农村生活的一部分,也是迎春的开始。挖荠菜,大人是为了吃,孩子却是为了玩儿。我小时候,挖荠菜,多半是不喜欢在家,总喜欢在野地里,与风共舞,与小草对视。只要我提着篮子出去,母亲多半不会骂我,也不管我,有时候我玩疯了,空着篮子回来,躲过母亲的眼睛,大约她也就忘了,最多拔点发绿的带着枯黄的荒草,扔给兔子,也不会挨骂。

到了挖荠菜的时候,就算你不搭伴,到了野地,也会有伴,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有手头利落的,一阵功夫就能挖半筐;遇到眼神不好的,我们都大半筐了,她还没盖死筐底。这时候,我们都会从自己的筐里抓一把放到她的篮子里,就算不认识,也会这样做……我们告诉她,荠菜属于聚堆的,找到一棵,就会看见一大堆。
荠菜很泼实,田垅里,地头边,树林里,池塘边,小河边……见缝就长,是风把它的种子带到了天涯海角。有时候想,每年挖荠菜,都是连根拔起,这样能不能绝种了,再也挖不到了……可是第二年,涛声依旧,怎么长出来了?
荠菜属于十字花植物,开的白色小花,也可能会听到有人说见过“紫花荠菜”或“黄花荠菜”,但这通常是因为品种名称的误解,或者是认错了植物。真正的荠菜:只开白花,无论是野生的还是人工栽培的,都是白色的花朵。它品种有差异,常见的荠菜品种主要有板叶荠菜(大叶)和散叶荠菜(小叶/花叶)。虽然它们的叶片形状、耐寒性和口感不同,但它们开的花都是白色的,它的花果期是在4---6月份,开花的荠菜就老了,不好吃了。
还有一种情况,你在搜索资料或购买种子时,可能会看到“紫花荠菜”或“红花芥菜”的说法,这通常是以下两种情况造成的混淆:
品种名称的误解(紫红叶荠菜):
有些荠菜品种(如紫红叶荠菜)这是在低温环境下生长的野生荠菜,其叶片会呈现紫色或红褐色(所谓的“高原红”)。但这指的是叶子的颜色,而不是花的颜色。即便叶子是紫的,它开出的花依然是白色的。
名字相似的“亲戚”:
有些植物名字里带有“荠”字,或者长得像荠菜,但它们不是真正的荠菜。例如“红花芥菜”(也叫离子芥),它开的是淡紫色或淡蓝色的花,它属于另一种植物,并非我们常吃的野菜荠菜。



其实孩子挖菜,挖多挖少不打紧,猫冬猫的“要长毛了”,所以找的借口,去撒野,放飞自己,挖野菜,是个正当的理由,不会挨骂是真的。
荠菜拿回家,得先收拾。把它一个一个捡起来,把粘的枯草叶摘干净,泥块草根也要收拾干净。通常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面前放个笸箩,把荠菜一棵棵捡过,掐去老根,择掉黄叶。我家的那只花狸猫,总是凑过来,歪着脑袋,两只爪子随着人手的节奏,一下一下——扔过一棵荠菜,它用鼻子嗅来嗅去,最后悻悻的无趣的走了。
择干净的荠菜,要用水多洗几遍。东北的水,开春还凉得扎手,一般先泡一会,再用两只手在盆里来回搓,把泥都洗掉了,荠菜就显出了真模样——碧绿碧绿的,支楞楞的,精神得很。然后烧一锅开水,把荠菜放进去打个焯,也就一眨眼的工夫,赶紧捞出来,用凉水激一下。这时候的荠菜,颜色更绿了,绿得像要滴下来,原先那股子生涩气没了,剩下的是一股子清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荠菜有多种吃法,各家也是根据自家的喜好来处理它。
我家常吃的是荠菜炖土豆。这菜听着土,吃着却香。土豆切滚刀块,用油煸一煸,加水和姜片炖着。等土豆炖得面了,汤也白了,再把焯好的荠菜切几刀放进去,咕嘟个几分钟就成。出锅前撒点盐,别的佐料都不用。盛一碗,连汤带菜,就着二米饭吃,那叫一个鲜亮。荠菜的清香全炖进汤里了,土豆又吸足了这股子鲜味,面面的,糯糯的,吃下去从嘴里暖到胃里。
我成家以后,大部分包荠菜馅饺子,包子。荠菜喜油,得配五花肉,剁得细细的,再加点葱花、姜末、花椒面,搅馅的时候就香得人直咽口水。水开了,白胖胖的饺子在滚水里翻几个个儿,捞出来咬一口,荠菜的清香和肉的油脂香混在一块,能把人香个跟头。这时候我也会喝上二两,抿一口酒,吃一口饺子,眯着眼说:“给个神仙都不换。”
如果嫌费事,可以直接直接凉拌。荠菜焯完攥干,切几刀,搁上蒜末、盐、一点醋,再炸点辣椒油一泼,滋啦一声,满屋窜香。就着苞米面大饼子吃,清清爽爽,正好去去一冬的油腻。


那些年,村里家家户户都养猪。荠菜人能吃,猪也能吃。老人常说,这野菜金贵,人吃了去火,猪吃了长膘,一点也不糟践。那时候放学回家,常看见女孩子背着或提着竹筐,里头满满登登全是野菜——有荠菜,有婆婆丁,有车轱辘菜,压得实实的。弓着腰往前走,脑门上沁着汗珠,脸却红扑扑的。家里的猪听见动静,早就哼哼唧唧地在圈里转磨磨了。
前些年,农村日子贫穷,自留地太少,不像现在冰柜冰箱的,储存一些秋天收获的菜,干的湿的,也就是点萝卜白菜,而且很少,根本不够吃,所以春天的野菜,就会大受人们的欢迎。
现在想想,那些日子真是穷,可也真是有滋味。
如今的东北农村,日子好过了。冬天也能吃上新鲜的细菜,大棚里的,外运来的,什么都有。可人们还是惦记着那口荠菜。到了荠菜采摘季节,就有人搭伴去挖荠菜,看到哪里多了,会在村子里喊几声“xx地方荠菜老多了,稀嫩”——于就有一帮人,拎着筐,拿着铲,往地里走。只不过从前是挎着柳条筐,现在换成塑料桶;从前是走着去,现在是骑着电动车……
每次到了挖荠菜的季节,我都会不放过,只是近几年年龄大了,挖一阵就得站起来捶捶腰,一个邻居冲我乐,说:“这东西啊,就跟老熟人似的,年年这时候准来找你。不吃上一口,就觉得这春天白过了。”说着晃晃手里的袋子,“晚上包饺子,来吃啊?”
我应着,心里却想起另一句话。古语说“三月三,荠菜赛金丹”。其实荠菜是不是金丹不要紧,要紧的是它一来,你就知道,冻人的日子真过去了,黑土地真醒了,猫了一冬的人,也该活泛活泛筋骨了。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化开的气息,带着青草芽子那股子生愣愣的劲儿——大自然的馈赠,地里的荠菜一茬接一茬,挖不完,也吃不尽。就像这日子,看着寻常,却总有那么点盼头。
晚上回家,包荠菜馅的饺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