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北方一到冬天,除了松柏和冬青,其他植物的叶子全部落光,一派肃杀之气。如果遍种山桐子,尤其是在村庄、路旁、河边、山上种上山桐子,一串串红红的浆果,就会改变冬天的景象”
我与李欣教授认识于2013年。李教授的独生女儿定居在加拿大,她爱人是我的大学同班同学。2013年我去加拿大考察,他们夫妇请我到家里吃饭。吃饭时问同学夫人,为什么不接你父亲来和你们一起住?我知道,她的母亲已去世,她父亲一个人在国内。她的回答令我很意外,她说,他不来,因为国内有他的事业。我很诧异,便接着问,你父亲多大年龄,她说85岁了,他在国内推广黄秋葵种植。这话引起了我的兴趣,因为我不知道世上还有名为黄秋葵的植物。我就说,你把你父亲的电话给我,我回国后与他联系。回国后没有几天,还没有顾上给李欣教授打电话,他就给我打来了电话,请我到他家里见面聊一聊。
他住在中科院植物所家属院,见面之后,便要带我到他的试验田。他顺便拿了半袋子肥料,我要帮他拿,他谢绝了。他的背有点驼,但走得很快,我要一溜小跑才能跟上。虽然已离休(李欣1949年6月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20多年,但所里仍给他一亩地做黄秋葵种植试验。地里种了十几个品种的黄秋葵,他一一向我介绍。他说,黄秋葵是从印度引进的,是热带植物,开始在海南种植,后到广东、广西、湖南、江西种植,长势很好。他选了一些品种,种在北京,如产量可观,下一步就到河南、河北推广。我第一次看到黄秋葵,并且看到这么多品种的黄秋葵,兴奋不已。回到他的家,他已让助理做了一桌菜,都是与黄秋葵有关的,有凉拌秋葵、鸡蛋炒秋葵、秋葵炒肉、鸡肉炖秋葵、排骨炖秋葵、油炸秋葵等,可以称作黄秋葵宴了,我一一尝了尝,美味可口。他说,为了我的到来,他叫助理到新发地批发市场去购买黄秋葵。我问多少钱一斤,助理说每斤20元,我说有点贵。李欣教授说,这些秋葵是从南方运过来的,很多人不认识,销量不大,所以很贵,如果大面积推广,价格就会像萝卜白菜一样,老百姓也会吃得起。他接着说,黄秋葵是保健食品,而且产量比较高,很有推广价值。我说,每亩地需要多少斤种子,他说一斤就够。我问一斤种子多少钱,哪里有,他说我这里就有,500元一斤。我当即从包里拿出2500元,买了五斤。他也没有客气,收下钱,拿出5袋种子装在一个塑料袋里给我。面见李欣教授,感到收获很大,既认识了黄秋葵,又买到了种子。

拿到了种子,我又犯了愁。老家魏县在北京正南近500公里,温度没有问题,春天少雨,土地盐碱,能否种植,心里没底。交给当地政府,不知能否成功,别帮了倒忙。给舅舅种,舅舅年事已高。我想到了姐夫韩香林,时年60多岁,头脑灵活,把种子交给他试种一下,也许能够成功,试种不成功,也不会造成太大损失。春节回家时给姐夫说了,姐夫欣然接受,但要看看别人怎么种。我当即给李教授打了电话,李教授说,他在海南,正在播种黄秋葵,可让他们到海南来。于是,我给他们一行三人买了郑州到海口的机票,飞到海南后呆了一周时间,观摩了黄秋葵播种的全过程。李欣教授把种植和管理的要点传授给了他们。当年,姐夫种了四亩地,舅舅种了一亩地。长势很好,但销不出去。姐夫给我打电话,希望我帮忙销售。我因工作太忙,无法拿出更多精力给他们联系客户,就让他们把秋葵果运到北京新发地市场,勉强销售出去,没有赚到什么钱,但收了1000多斤秋葵籽。我问李欣教授能否做种子用,他说可以,他就以30元一斤的价格回收了这些种子。由于收益比种玉米高很多,第二年种了几十亩。为了引起县委县政府的重视,我还陪同李欣教授到我们县,为县农业局做了种植黄秋葵专题讲座,来去几天,没有收取任何报酬。从此之后,黄秋葵就在我们县扎了根,种植面积不断扩大。
2015年11月份,李教授给我打电话,让我到他那里去一趟。他带我去看了种在植物所院里的一棵树,树上结满了红色的果实,很是好看。李教授介绍,这棵树名叫山桐子。他们在上世纪50年代末,从四川移来几棵山桐子树苗,种到北京植物园里,活了两棵,现在已长成参天大树,每年开花结果。四年前,他试验多次,才把树上的种子育出了树苗,结出了果实,而且,经历一个冬天而不落。我不太相信,临走时说,明年春天我再来看。第二年3月份,我如约来到李教授家,让他带我去看树上的果子,离很远我就看到树上仍是红彤彤的。为了不让鸟把种子吃掉,他花了3000元请人用塑料网把树罩起来。接着,他谈了他的设想,中国北方一到冬天,除了松柏和冬青,其他植物的叶子全部落光,一派肃杀之气。如果遍种山桐子,尤其是在村庄、路旁、河边、山上种上山桐子,一串串红红的浆果,就会改变冬天的景象。我说,如果被鸟吃掉,不是也过不了冬吗?他说,之所以怕鸟吃掉,是因为数量很少,多了就不怕鸟吃了。他说完这句话,我就想起包拯的一首诗里有这么一句:“仓充鼠雀喜,草尽兔狐愁”。李教授的话像包公的诗一样充满了哲理。他还说,他有一个梦想,就是让山桐子果实“红遍中国”,让我一定帮助他实现这个梦想。这个梦想,也是豪言壮语。时年他已88岁,一个耄耋老人,头上稀疏的白发,背有点驼,但他的心很年轻,可以说是火热的。那一刻,我被他的雄心壮志所感动,我怎么能拒绝呢。
没过几天,我就联系了时任科技部副部长的刘燕华同志,希望他在周末到植物所看一种名为山桐子的树,他说没有听说过,我说你看了就知道了。星期天,刘部长从家里到中科院植物所,我和他见面后他还问我有必要来这里专门看一棵树吗?当他走近这棵树,看到红色果实挂在初春季节的树梢时,情不自禁地拿出手机拍了起来。见到李教授,便表示支持对山桐子的研究推广。

2016年4月,我陪同李欣教授去张家口见时任张家口市长的马宇骏同志。李欣教授提出在冬奥会赛场栽上山桐子,四年后也就是2020年结果。2022年,冬奥会赛场上,不仅有白色的雪,还有红色的山桐子果实,交相辉映。四川有一个公司老总,愿意捐出2万棵树苗。但我认为张家口气候寒冷,四川的树苗未必能够成活,建议先试种再大面积种植。李欣教授准备了30棵树苗,马市长把树苗交给张家口市林业局,并嘱咐他们分别种在张家口与北京交界的怀来县、张家口附近和冬奥会滑雪场所在地崇礼。此后,我不断打电话询问树的长势,三个地方,树长得都很好。到第二年春天,除怀来县长出了新芽,其他两处都死掉了。李教授不死心,他发现冬奥会赛场周围,杨树和槐树很多,就试验在杨树和槐树上嫁接山桐子,均告失败。不久,马宇骏同志从张家口调任河北省科技厅任厅长,我陪李欣教授又赶到石家庄和他见面,请河北省科技厅支持山桐子科研与推广。这时的马厅长也被眼前这位年届90的老科学家所感动,当即表示支持,和刘燕华副部长说的一样,要按程序申报。
说来也巧,河北省邯郸市一位公司董事长和我见面时让我给他推荐投资项目。他叫傅德兴,创业很成功,但企业规模不大。什么项目能够赚钱,我真没有想过。我就说,赔钱的项目你干不干?他说什么项目?我就把手机里关于山桐子的视频给他看,并告诉他,这是于国必须、于民有利的项目,但在短期内赚不到钱。他问要投多少?我说不少于500万元。他又问,投给谁?做什么用?我说拿出100万元,支持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做山桐子基础研究并选育优良品种;拿出100万元,支持中国林业科学院用于培育抗寒抗旱矮化的品种;拿出100万元用于山桐子油的提纯脱毒与食品认证研究。剩下200万,用于在河北试验推广。我说这些项目都是公益项目,没有收益。没有想到,他当即表示同意。我随后把他介绍给李欣教授,李欣教授便协助他联系落实,这些项目对山桐子的科研与发展发挥了重要作用。傅董事长还在公司成立了山桐子发展事业部,不仅投入了财力,还投入了很多人力。他安排人到四川考察并购买树苗,按李教授的建议分别种在邯郸、邢台、石家庄、保定等地。种在邢台的树苗,由于当地管护不到位,第二天春天都没有发芽。他在曲周县建立了山桐子种植基地,很可惜,一场暴雨将200亩将要结果的山桐子树全部淹死,这对傅董事长带来不小的打击,但他热衷于公益事业,出资赞助山桐子科研的行动令我由衷地敬佩。
对山桐子了解得越多,我的担忧就越多。山桐子不仅有生态价值,还有经济价值,就是果子的含油率很高,是品质上好的木本油料,但作为食用油并未得到国家认证,对市场需求,对如何开拓市场更没有人在意,因此,加工、销售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李欣教授作为科学家,坚持不懈地搞科研,并把科研成果完全无保留地无偿向社会提供,四川、湖北一些企业感到有利可图,便大量育苗卖给农民,有个公司还打出了“种了山桐子,幸福一辈子”的广告,有的农民在自己的承包地种上了山桐子,但谁来收购,谁来加工,谁来开拓市场?都是未知数,这就是我的担忧。我所能做的就是推动山桐子食用油的国家认证,推动山桐子油脂加工技术的攻关,使山桐子油能够合法地在市场上销售。在傅董事长的支持下,陕西油脂研究所掌握了山桐子油的加工分离技术并顺利通过了国家认证,为山桐子油脂加工并进入市场开辟了道路。

2021年5月,在我的协调下,中国国土经济学会主办,中科院植物研究所承办,四川川桐生物科技开发有限公司协办的“山桐子及其林下种植研讨会”在北京召开。我主持了上午的研讨会,国家发改委农经司原司长高俊才同志、国家林草局造林司原司长王祖雄同志、国务院扶贫办财务司原司长任铁民同志到会并讲话。李欣教授在会上提出“科技能兴农,青山变金山”的倡议。与会领导和专家一致认为,山桐子兼具生态价值、观赏价值和经济价值,大力发展山桐子产业是助力乡村振兴以及将“两山理论”付诸实践的一条有效途经。
2021年召开研讨会时,李欣教授已93岁,他为开好研讨会跑前跑后,提出的倡议充满豪气。虽然,离他“红遍中国”的目标还非常远,但越来越多的人认为这一目标肯定能实现。写到此处,我想到了一句马克思说过的话:“在科学的道路上没有平坦的大路可走,只有不畏劳苦沿着陡峭山路攀登的人,才有希望达到光辉的顶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