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菇
昨晚摘完最后一茬平菇,蹲在大棚门口抽烟。菌棒上密密麻麻的菇朵,白的灰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刚睡醒的耳朵。我数了数,今天出了四十多斤,比昨天多八斤。手上有菇味,洗了三遍还在。
二十三岁,今年六月毕业。二本,农学专业。全班三十三个人,找到工作的不到十个。我投了六十多份简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面试完没下文。有一家农业公司让我去实习,一天八十块,不包吃住。我算了一下,租房加吃饭,倒贴。没去。
我爸说“回来吧,家里有大棚”。我家有两个旧大棚,以前种西红柿,后来行情不好荒了两年。塑料膜破了好几个洞,竹架子歪歪斜斜,地上全是烂叶子干藤蔓。我站在棚里,脚踩下去,土硬邦邦的,板结得跟砖头似的。我爸说“你要种啥”,我说“种菇”。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选平菇是因为门槛低。菌棒从镇上菌种厂买,一块八一根,先订了五百根。搭架子、翻地、撒石灰消毒,折腾了四天。我爸嘴上不说,天天来棚里转,帮我把竹架子加固了一遍。第五天菌棒拉回来,一车装得满满当当。卸货时我爸扛了两趟,我扛了三趟。他喘着气说“老了”。我说“你歇着”,他说“不歇”。
菌棒进棚那天是九月十二号。码了四层,像一堵墙。菌种厂老板说“温度控制在二十到二十五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五以上,七天出菇”。我买了个温湿度计,挂在棚中间,一天看十几遍。第五天菌棒两头开始冒白点,密密麻麻的,跟小米粒似的。我爸蹲下来看了半天,说“我种了一辈子地,头回见这么长菇的”。
第七天,菇蕾出来了。灰白色的小疙瘩,一簇一簇,挤在菌棒两头。我拿喷壶轻轻洒水,不敢多喷,怕烂菇。我奶拄着拐杖来看,摸了摸菇蕾说“嫩得很”,然后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把老式剪刀。她说“剪菇得用这个,刃薄,不伤菌棒”。那把剪刀是她年轻时用的,柄上缠着布条,刀刃磨得锃亮。
第一次采菇是第十天。摘了二十多斤,装了三个筐。我爸骑三轮车拉到镇上卖,四块一斤,卖了不到一百块。回来他把钱递给我,我接过来,他又抽回去一张,说“给我买包烟”。我笑了,他又把钱塞回我手里,说“逗你的”。
第二批菇出得更好。一星期出了六十多斤,镇上消化不了,我开始往县城跑。凌晨四点起来摘菇,五点半装车,六点出发,骑电动车四十分钟到县城菜市场。租了个临时摊位,一天三十。头几天卖不动,人家看我年轻,觉得不靠谱。后来有个大妈买了两斤回去,第二天带了四个人来,说“这菇炒肉香”。
慢慢有了固定客源。有个开饭店的老板让我每周送二十斤,现结。有个老太太每次来都挑半天,嫌菇柄长、嫌菇伞开。我爸在旁边看着急,我说“让她挑”。老太太挑完付钱时说“你这后生脾气好”。我说“菇好您才挑”。她笑了,后来每次来都买三斤。
十月下旬出了个事。有一棚菇突然发黄,菇柄软塌塌的,一碰就倒。我拍了照片发到学院群里问,老师说是“黄菇病”,湿度太大加通风不良。我赶紧开窗、降湿、摘病菇,还是坏了三十多斤。那天晚上我坐在棚里,把坏菇一个一个剪掉,剪到最后手酸得抬不起来。我爸端了碗面来,说“吃面”。我接过来,他蹲在旁边说“你爷种地那年,一亩稻子全烂了,他坐田埂上哭了一下午。第二天照样下地”。我说“我没哭”。他说“我知道,你比你爷强”。
后来我每天记录温度、湿度、光照、通风时间,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菌棒也分批次码放,错开出菇高峰,保证每天都有菇摘。我爸有时候翻我本子看,虽然看不懂那些数据,但会说“记得细”。
上个月算账:五百根菌棒,平均一根出菇一斤半,总共七百多斤。平菇批发价三块左右,零售五块,加上饭店供货,毛收入三千多。菌棒成本九百,塑料膜、水电、摊位费加起来五百多,净赚一千五左右。不多,但能顾住自己。菌种厂老板说“你头一年能保本就是赚了”。
昨天下午摘完菇,我坐在棚边剪菇柄。我奶过来帮忙,两个人一人一把剪刀,边剪边聊。她忽然说“你爸年轻时也想搞大棚,没本钱,没搞成”。我说“他现在帮我搞”。她说“他这辈子就这样,自己想干的事没干成,但把儿子供出来了”。我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剪完菇装筐,我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说“明天赶集,你去不去”。我说“去”。她说“带二十斤去,我跟你一起卖”。我说“你腿脚不方便”。她说“我坐着卖,你收钱”。
今天早上赶集,我奶坐在摊位后面,我站旁边。有个老头过来看了一眼,说“这菇好”。我奶说“我孙子种的,大学生”。老头说“大学生种菇?”我奶说“大学生咋了,种得比你好”。老头笑了,买了五斤。
收摊时菇卖完了,我奶数钱,一块五块地捋齐。数完递给我,说“三百四”。我抽了两张给她,说“奶,你拿去买吃的”。她接过去揣兜里,又说“你爸今天说你比他有出息”。
骑三轮车回家,路过镇上。我奶坐在后斗里,风把她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指着路边一栋二层小楼说“你爸当年想在这开个店,没开成”。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到家时我爸在棚里换塑料膜。旧膜拆下来,新膜铺上去,用土压边。他站在棚顶上,我递膜,他铺。阳光透过新膜照进来,整个棚亮堂堂的。我奶在底下喊“小心点”。我爸说“知道”。
膜换完,我爸从棚顶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明天进第二批菌棒吧,一千根”。我说“钱够吗”。他说“我添点”。我没拒绝。
晚上记账,翻到本子第一页,上面写着“九月十二日,菌棒五百根,晴”。那时候还觉得五百根好多,现在觉得不够卖。明天进一千根,两个棚都满上。年底前再出一批菇,能过个好年。
我奶端了碗汤来,放在桌上,说“喝了早点睡”。我喝了一口,是平菇蛋花汤,鲜得很。她说“你种的菇,自己尝尝”。我又喝了一口,说“好喝”。她笑了,说“那当然,我孙子种的”。










